小鬼 2007-4-13 13:53
《后羿》：碧海青天夜夜心
中国古时候，有一对模范夫妻叫女娲和伏羲，二者人首蛇身，蛇尾相系，以一幅明目张胆的交合形象，给后人提供了相亲相爱的榜样；中国古时候，也有一对相处不睦的夫妻，叫嫦娥与后羿。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情，嫦娥突然偷吃了后羿的长生不死药，偷偷离家出走，这一走就直接飞上天——他们也给后人尤其是已婚妇女提供了离家出走的楷模。现实当中那些驾驭不了女权妻子的老公怒气冲冲道：有本事，你给我滚！滚远远的，你也学嫦娥飞天上去，让我一辈子见不到你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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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后现代妻子们果然就裹挟着家里存折、房产、汽车、孩子、阿猫阿狗等等宠物一脸得胜表情扬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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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在叶兆言的《后羿》里，分离的情境却令人哀伤。后羿强忍内心悲痛，假装面无表情，摆摆手对嫦娥道：朕不爱你了。你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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嫦娥满面泪花，仍旧不忍心，加上一句：陛下的话当真？ 1^)`,})Qo I*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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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羿说：这叫什么话！朕历来一言九鼎，何曾有过诳语？ w/v'D e(] y/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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嫦娥这时内心已经塌陷出昏天黑地的大洞。她狠狠心，忍悲含怨，将灵药一口吞下。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：两军阵前，生死攸关之际，但见嫦娥平地而起，飘飘飞升，渐渐化做一股云烟，直奔遥不可知的月宫天庭而去。 i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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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这就是叶兆言《后羿》里所呈现给我们的凄婉爱情结局。后羿把生的希望给了嫦娥，把死的结果留给自己，用违心的话激将着她伤心而走保全一条性命，自己后来则死于叛贼的桃木棒下。多么令人感慨！还颇有点荡气回肠的意思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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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，所有那些由于爱或不爱、没事就吵架干仗、出于一时意气而导致离婚分居的夫妻们都追悔莫及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，夜夜念着对方的好处。“嫦娥应悔偷灵药，碧海青天夜夜心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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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后羿》最大的功劳是为嫦娥翻案，改写了“偷药”的历史。一个“窃”字，将嫦娥钉在妒妇与怨妇的历史耻辱柱上许多年。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：“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，姮(嫦)娥窃以奔月。”后人多解为嫦娥嫌后羿被贬人间之后的无能，不愿陪其过凡俗庸常日子，遂偷药而返天庭。叶兆言却抓住这么一点简单的提示，将古代的一切因果都重新改写，嫦娥成为宽容、博大的地母象征，后羿成了情种昏君的原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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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后羿》里，作家将嫦娥奔月的“拜月信仰”还俗成探讨爱情夫妻关系的普遍真理，将“后羿射日”之“英雄崇拜”还俗成由神到人的堕落展示。这里包含了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：后羿与嫦娥、末嬉、玄妻，以及一个女人跟三个男人的故事：老男人吴刚对嫦娥的占有破瓜、中年男人造父和布对嫦娥的玩弄……干柴烈火、爱情野合、投怀送抱、夫妻纠葛、忠诚奉献、妻妾成群、大独裁者、虚无缥缈、天上人间……所有的元素都聚齐了。杂花生树，想要不好看都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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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中主角当然就是嫦娥后羿两个，围绕他们身边的人却是无数，也都有头有脸，性格完备，大概齐能分出个个数来，像是历史上存在过的真人，这就相当地不容易。嫦娥后羿们的出身和职业都得到改写。嫦娥到底是谁的老婆？古书上也没确定，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所载，嫦娥乃帝俊妻，被贬人间。直到东汉高诱注解《淮南子》一书才指出嫦娥是后羿之妻：“姮娥，羿妻。”小说《后羿》里，嫦娥的出身不怎么好，不但是二婚，还有过两次失身经历。她只是一个被打败的女性氏族部落首领的女儿，先是以战俘的身份，被战胜国里的瘸腿老男人吴刚挑去做了第七个老婆，还被当地工匠造父和弓箭手布给占过便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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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后羿都不计较，也从没说过什么。因为后羿是个不懂人间事物的纯洁的神。叶说版本里，后羿是帝俊扔到人间的葫芦一样的龙蛋，随洪水漂流到嫦娥身边。这就接续上了古书“帝俊延请后羿下凡射日”的记载。后羿先是个葫芦，又是个蛋，破壳而出，认身边的嫦娥做母，调皮捣蛋，力大无穷，被人间阉割过，是一个痴顽少年，具有恋母又恋姐情结。为完成射日大业，神叫他性功能恢复，跟嫦娥做成好事后有了神力，将九个太阳射下，为人间解困。后来当了皇帝以后，一切就变了。成了大独裁者，昏聩好色贪婪，还听信谗言，把爱妻嫦娥也贬到了深山里。 Bu P E o|: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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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趣的是吴刚那个鸟人，唐代段成式《酉阳杂祖·天咫》里说他是“学仙有过，谪令伐树”。在《后羿》里吴刚是个小刀手，是个老男人，还有点瘸，专事阉割俘虏中的童生，然后把他们送进少年军校学习，以备将来打仗之用。是他最先给嫦娥破了身，加上嫦娥他共有七个老婆。由于做的恶太多，被罚上月宫砍树。一棵桂树死而复生，砍而复长，他就成了中国古代的西绪弗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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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后羿》为我们解决了神祗的出身问题，彼此的关系问题，也解决了嫦娥为何偷药复又飞天的问题。更重要的作家要解决爱还是不爱的问题、爱能持续多久的问题。嫦娥具有大地母亲的一切善良品性：忍辱负重，真诚奉献，自我牺牲。后羿具有人间君王成长过程中的一切特质：娇嗔痴顽，力拔山河，武功盖世，骄奢淫逸，最终昏庸无能，一败涂地。叶兆言那恣肆的想像，精密的细节，上天入地的勾画，疏朗又婉约，极为好看，引人入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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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“重述神话”，我想终归是一场游戏，是现代人智慧与初民智力的一种博弈或PK。人不可能再回到童年。成年人难道会和孩子较真吗？在不需要追问胜负和结果之后，我们才发现，千万年来大家问的其实还是那个老问题：爱还是不爱？这其实一直就是个问题。 'K^3`/Z-g5r5To&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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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辟鸿蒙，谁为情种？都只为风月情浓。(徐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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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后羿》，叶兆言著，重庆出版社2007年1月第一版，25.00元;}3j BEK w5o$P2j l&c
中华读书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