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看完整版本: 温柔的夜[转载---三毛]

blues 2005-4-26 18:15

温柔的夜[转载---三毛]

[color=Green]那个流浪汉靠在远远的路灯下，好似专门在计算着我抵达的时刻，我一进港-[t8E#{K
口，他就突然从角落里跳了出来，眼睛定定的追寻着我，两手在空中乱挥，脚步
t.` v:g$zS/YJ6L 一高一低，像一个笨拙的稻草人一般，跌跌撞撞的跳躲过一辆辆汽车，快速的往
#c{bU'm t 我的方向奔过来。也许是怕我走了，他不但挥着手引我注意，并且还大声的喊着
$G0zG-O1r-X Lhs ：“夜安！喂！夜安！”
9M[Gg,L9l P q F}'Krl$YH"M
    当时，我正在大迦纳利岛的港口，要转进卡特林娜码头搭渡轮。听见有人在
c` L LTs 老远的喊着，我不由得慢下车速，等着那人过来，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对劲。])Y5D,cKcsE [ ]1]
*M/~%w.W xcfV

x1I#a7~-` J:Q&E^{~     那个陌生人很快的跑过了街，几乎快撞到我车上才收住了脚，身体晃来晃去
'?.f2s)C+r0@'l0B 的。“什么事？”我摇下玻璃窗来问他。
7M(UFeWh$~
(Bz8}#CYt$B     “夜安！夜安！”还是只说这句话，喘得很厉害，双手一直攀在我车顶的行
9E YU2^*dn8k&x.X? 李架上。Y}"^p]F1ZB
y j3Bi?}7Q
    我深深的看了这个陌生人一眼，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他。%Q%P*|RVSs7q_

;x4d ~"L`@-OS1z%]J     见我打量着他，这人马上弯下了腰，要笑不笑的又说了一句：“夜安！”接
(pT8~T{ BQU? 着很紧张的举起右手来碰着额头，对我拖泥带水的敬了个礼。我再看他一眼，亦0MJ%A*Z[e,_3Vk1M{
对他十分认真的点点头，回答他：“夜安！”趁他还没时间再说什么，用力一踏
,k.y)P,GU6g;` 油门，车子滑了出去。7qw0^,}m+c]
%OMH.E2x6H
    后视镜里，那个人蹒跚的跟着车子跑了两三步，两手举在半空中，左手好像*{2\*K0_0gG1}5U
还拎了一个瘪瘪的塑胶口袋。暮色里，他，像一个纸剪出来的人影，平平的贴在
}'aAJ-`wps 背后一层层高楼辉煌的灯火里，只是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衬衫，鲜明得融不进薄黯
(R.] `+V)T*AL} 里去。一会儿，也就看不见了。1c~#CE2D1b*~
o2XZ'dH4Z ~x+p4b
    卡特林娜码头满满的停泊着各色各样的轮船，去对岸丹娜丽芙岛的轮渡在岸'E? d)\F
的左边，售票亭还没有开始卖票，候船的长椅子上只坐了孤零零的一个老年人。J Fd W@r:kr#\

n3t J3k#lV@
umb!D5T5c:]oXl     我下了车，低低的跟老人道了夜安，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。“还没来，已经
TcrOwxN 七点多了。”老人用下巴指指关着的售票窗口，搭讪的向我说。“也去对面？”
+t%y2nE_Ix7b 我向他微笑，看着他脚前的小黑皮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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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pQ0@,j&Bp5x/|"WN6Sn     “去儿子家，你呢？”他点了一支烟。3e tAq/{D X
0Q.jc cZ0uy%ECmQ
    “搬家。”指指路旁满载行李的车又向他笑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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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DiY5X t ZU6Em i     “过去要夜深罗！”“是。”漫应着。“去十字港？”“是！”又点头。“
"aw|Q N8o8@&sT_B 到了还得开长途，认识路吗？”又问。“我先生在那边工作，来回跑了四次了，
kd k0J1v*T 路熟的。”
-@z@ f8EGf Q8u`s3L~+j
    “那就好，夜里一个人开车，总是小心点才好。”
]/j zP DI "t;C\4^;]
    我答应着老人，一面舒适的将视线抛向黑暗的大海。!w0{[%e!Tp ]H
x4e_NYE!m9x
    “好天气，镜子似的。”老人又说。 Mwb6~6f5do _

o4C,J6qM(b     我再点点头，斜斜的靠在椅背上打哈欠。%N`H i } U1o!~

VVOS }%I     一天三班轮渡过海，四小时的旅程，我总是选夜航，这时乘客稀少，空旷的 {GB e9q` X^
大船，灯光通明，好似一座无人的城市。走在寒冷的甲板上，总使我觉得，自己
Zzw J%}n 是从一场豪华的大宴会里出来，那时，曲终人散，意兴阑珊，此情此景，最是令2DL.S0o?9v
人反复玩味。黑夜大海上的甲板，就有这份神秘的魅力。k9Ml3CcTE$d
;} F)A*`0O*UvQ*|bH
    等船的人，还是只有老人和我两个。d O"Q+h$u+H:A
6lA v'|DJ
    远远的路灯下，又晃过来一个人影。S:tBB w,K;@

0n7[]:z'X@-M     老人和我淡漠的望着那个越走越近新来的人，我心不在焉的又打了一个哈欠/S~#J;vOAA`
。等到那件水红色的衣服映入我眼里时，那个人已经快走到我面前了。我戒备的
kp)J6v,Vc6`A 坐直了些，有些不安，飞快的掠了来人一眼，眼前站着的流浪汉，就是刚刚在港
-ubM#l|#y!|_ 口上向我道夜安的人，不可能弄错，这是他今夜第二次站在我的面前了，该不是d j P/`P,c
巧合吧！q)r&N:lu:@y b
7M/H9O6YE,bg*X
    想真巧不巧合的问题，脸色就不自在了，僵僵的斜望着一艘艘静静泊着的船g.d@~vm"K Xu
。一声近乎屈辱的“夜安”，又在我耳边响起来，虽然是防备着的，还是稍稍吓
m't%S }CB 了一跳，不由得转过了身去。vjAIf\e
.|d4X/w s x.Rb
    我用十分凝注的眼神朝这个流浪汉看着，那是一张微胖而极度疲倦的脸，没 U_1Z6Q1x
有什么特别的智慧，眼睛很圆很小，嘴更小得不衬，下巴短短的，两颊被风吹裂
d9fV0O5fux4N 了似的焦红，棕色稀淡的短发，毛滋滋的短胡子，极细的衬衫下面，是一条松松;o,X9U:rz4G'V_5gk
的灰长裤。极高的身材，不知是否因为他整个潦倒的外形，使人错觉他是矮胖而
E_1}2t)w fL 散漫的，眼内看不出狡猾，茫茫然的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。看了他一会，我轻轻&^n |w&ua1QJ!S
的将视线移开，不再理会他。这一次，我没有再回答他的“夜安”。
%f"_)X.C'v;r.U,[
?O~3D!q     “也要过海吗？”他说。vn,n.h"MA3Z6[

;Q,j U ],K/bS.K\     我不回答。“我——也过去。”他又说。0O9`&h:x(c%R:y h8B6b R"h
$vkQ,vIIH ?y
    我这才发觉这是个外地人，西班牙文说得极生硬，结结巴巴的。因为这个人
&M$M ^5oS YD$|/?U)`-T 的加入，气氛突然冻结了，一旁坐着的老人也很僵硬的换了个坐姿。“要过海，
_^/N;Ah+R 没有钱。”他向我面前倾下了身子，好似要加重语气似的摊着手，我一点反应都g]V+A&w*l,fP#i:\![
不给他。(S:R~j&r

d`B%u.dn1H.k     “我护照掉了，请给我两百块钱买船票吧！”
\oi7h? w 8i3Q/V a$J$},c
    “求求你，两百块，好不好？只要两百。”
-q8h#M*F:M4x s J
-Zl&K)J'[,f     他向我更靠近了一点，我沉默着，身体硬硬的向老人移了过去。“我给你看?,Bc%i2a"rf
证明……”流浪汉蹲在地上索索的在手提袋里掏，掏出一个信封，小心的拿出一9S [ a3`4K
张白纸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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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/^#V \ K G     “请你……”好似跪在我面前一样，向我伸出了手。-U ?CQV
-g,JLv5D1G&a~
    他还没有伸过纸来，我已经一闪开，站了起来，往车子大步走去。他跟上来d3W2I.hO'_ll I
了，几乎是半跑的，两手张开，挡住了我的路。5Wk lqJg.j
HOC)JO,X"W5@ d{
    “只要一张船票，帮助我两百块，请你，好不好，好不好？”声音轻轻的哀
Z1@~O-J X 求起来。我站定了不走，看看椅上的老人，他也正紧张的在看我，好似要站起来}6WI8T j:~
了似的。码头上没有什么人，停泊着的许多船只见灯光，不见人影。“让我过去-N;_`,Cj
，好吗？”我仰起头来冷淡的向着这个流浪汉，声音刀子似的割在空气里。
0kj8`;g F|^;L M0Q2Jin _ e
    他让开了，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我。脸在灯下惨白的，一副可怜的样子。我
? S!@"IA(g2|8W 开了车门，坐进去，玻璃窗没有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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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Br8r&B(@ZiL     那个人呆站了一会，犹犹豫豫的拖着步子又往我靠过来。;F8vMF ?,t_

|Az-PuU     “请听我说，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，我有困难——”T)L'm%W.X/c4]Yw W%s

l rM8m.N     他突然改用英文讲话了，语调比他不通顺的西班牙文又动人些了。我叹了口
1q#?;C2o(Y*jE 气，望着前方，总不忍心做得太过分，当着他的面把车窗摇上来，可是我下定决(Wy {Qw
心不理这个人。 _:Q.Bb t6M"H7@!o

"ra2Dy'Un~     他又提出了两百块钱的要求，翻来覆去说要渡海去丹娜丽芙。这时，坐在椅e*AoX_ Q%e/m$t
子上的老人吵哑的对我喊过来：“开去总公司买船票吧，那边还没下班嘛！不要IX,QtJT"^SG
在这里等了。”
(O(]4Zb W(L:`-l
l)XbY B @b)n     一向是临上船才买票的，尤其是夜间这班。老人那么一提醒我，倒是摆脱这
rs{_5rt+y+j 个陌生人纠缠的好办法，我马上掏出钥匙来，发动了车。那人看我要开车了，急#taQ mnhJ
得两手又抓上了车窗，一直叫着：“听我说嘛，请听我——。”
};g$AF|BW+E UGre@&h
    “好啦！”我轻轻的说，车子稍稍滑动了一点。
&n;^V'v$rO
DuA ZpmSF)J     他还是不肯松手。“好啦！你……”我坚决的一踩油门，狠心往前一闯，几
/_-Y1k0g^(MLx 乎拖倒了他。他放手了，跟着车跑，像第一次碰到我时一样，可是这次他没有停;WAQKs:V3C p O5R
，他不停的追着，跄跄跌跌的，好像没有气力似的。我再一加速，就将他丢掉了RU:U$`j$\t }/Q
。k4M9g Xg$NK

0rnf)A/B t)i     船公司就在港口附近的转角上，公司占了很大的位置，他们不只经营迦纳利
so%df#nG'K 群岛的各色渡轮，也代理世界各地船运公司预售不同的船票。跨进售票大厅的时wF)NAA"L
候，一排二十多个售票口差不多都关了，只有亮着去丹娜丽芙渡轮的窗口，站着)G s|0di B'gd9GTU;Z,L
小小的一撮买票的人。我走去站在队尾，马上有人告诉我应该去入口的地方拿一T&m;sgE%E_
个牌子。拿的是二十六号，墙上亮出来的号码是二十号。
'@,ZbuYyFC z)t9h,jkGr6M
    穿过昏暗的大厅，在一群早到的人审视的目光下，选了一条空的长木椅子坐&}#yR/y-m
下去。
WB v'|F3SGg*c$W j/D|~;vr9Er
    也许是空气太沉郁了，甩掉流浪汉时的紧张，在坐了一会儿之后，已经不知b}D*^/W A9HV.}jii
不觉的消失了。E_N9Ca/l;o

$CAW'eG"z(Q     我的右边坐了五个男女老小，像是一家出门旅行的乡下人，售票口站着三个N.L6[.y;TI\*yK+U`
正在服兵役的大男孩，穿着陆军制服还在抽烟，左边隔三条长椅子，坐着另外两
eqy[ w"P 个嬉皮打扮的长发青年，还有十几个人散坐得很远，灯光昏昏暗暗，看不真切。
)d,T#q n!r u {S+O'RF

4h@ _"Jv)d     那两个嬉皮，在我坐定下来的时候就悄悄的在打量我，过了只一会儿，其中o*V;BNS][M
的一个站了起来，慢慢往我的方向踱过来。
7`-BO[!} da &dKKb*C"Hz n
    我一直在想，到底那时候我的脸上写了什么记号，会使得这一个又一个的陌!Q#Akht"w~^
生人，要拿我，来试试他们的运气。
uQ6m"uOBKVs~n s/i@ibg
    这一想，脸上就凛然得不自在了。
4u*pf%DDB
:d:G)i$}~$\*n O7j8S     青年人客气的向我点点头。"U$iu,n @8A5T

%d8s5r I"j/}7n     “可以坐下来吗？”温和的语气使我不得不点了点头。!\t)GL'Q7RI OD&v;h
2Y#^4Q#?v-@h EB
    也是个异乡人，说的是英语。
(`$p:PTE.hL3r 8E-Z.K m;xA:@
    “请问，你是不是来买去巴塞隆纳的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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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t2yBj8fa#x)P     “嗯，什么？”一听这人不是向我要钱，自己先就胀红了脸。我断定他也是
q$O8u"PJa 上来讨钱的啊！
mC'QZ'jh_sC Ea,Eu"A$T U
    “是这样的，我们有两张船票，临时决定不去巴塞隆纳了，船公司退票要扣
,l.o7yeB_ 百分之二十，损失太大了，所以想转卖给别人。”我抱歉的向他摇摇头，爱莫能
1YRq7~%m9r&] 助的摊摊手，他不说什么，却也不走，沉默的坐在我一旁。
hKE2^Xc._.N
!{QB[wj9o     墙上的电子板亮出了二十一号。-~;} m-t1V8o j

NoBSNx.K     我静静的等着，无聊的看着窗外，一辆绿色的汽车开了，一个红衣服的女人
$n*~8R Rxm)Q o 走过——就在那时候，我又看见了，在窗外，清清楚楚的赶着在过街的，那个被
[.GX:q?1q1r 我刚刚才甩掉的流浪汉。2]7gk9h}|2Xy

jHP9agGh M[     我快速的转过身，背向着玻璃，心加速的跳起来，希望他不要看见我，可是
]3}0_,lm)kp j!S 那是没有用的，知道那个人不是路过，知道他是跟着我老远跑来的，知道他是有
Nk[Fy:jZI~s 企图的钉上了我，认定我是那个会给他两百块钱的傻瓜，现在他正经过窗口，他
y!}1K;\ED$SC { 在转弯，他要进来了。那个流浪汉跨进了船公司，站在入口处，第三次出现在我"{bZ/cgK+HH
面前。他的眼光扫视到我，我迎着他，恶狠狠的瞪着眼。
@ u4SK7I
'ZiX/ri     看得出他有一点狼狈，有羞辱，有窘迫，可是他下决心不管那些，疲惫而又
:x g w7a-W&U 坚决的往我的位子一步一步的拖过来。
#d\9[kA&p!g3m
3e9Fdtk4C(x     明明料中的事，看他真过来了，还是被惊气得半死，恨不得跳起来踢死他。ld;D4uT#H}5nS1J#n
他实在没有邪恶的样子，悲苦的脸，恍恍惚惚的，好似一个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命
N9Pk4C!gC1u 运的人，一生里遭遇的都是人世的失意和难堪。他走近我，小心翼翼的沾着长椅
Sp(l/G Gh'a;u 子的边，在我身旁轻轻的坐下来，他一坐下，我就故意往一边移开，当他传染病
8X:pQC(v-{#Ir%v 似的嫌给他看。这时，大概他发觉我身旁还坐了一个跟他气质差不多的人，简直:K,t4mbT3`G5OD
骇了一大跳，张着嘴，决不定要什么表情，接着突然的用手指着嬉皮，结结巴巴
iG*{:BKT'k 的低嚷了起来。
AE?0JkFu
&^|%E G1@{6J olG     “怎么，你也向她要钱吗？”Rc"qst4ud

hFCq6H)b o     这个陌生人如此无礼的问出这么荒谬的问题来，窘得我看着自己的靴子，像
/}1yzlDZ4RRt A 个木头人一样的僵着，看也不敢看那嬉皮。“没有，你放心，我不向她讨钱。”T KiZ%|)W\
嬉皮和气的安慰他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那个人看见别人笑，居然也嘻嘻的笑起来rjYc#d'n
，那份天真，真叫人啼笑皆非。我不相信他是疯子，他不过是个没有处世能力而!N-x.Zs0lc$kJ
又落魄的流浪人罢了，也许是饿疯了一点。
)KNhF L;UM "}.}Nn?)Co]h*Y
    “你看，我又来了。”他吸了一口气向我弯了弯身，又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
hG_]_;s 看的微笑来。
(Ox0Oyny9O I 3f3Z5U:J5V,H0?"|z-t
    我冷着脸，沉默着。“你的船呢？”青年人问他。5TqC7w#zG n5p

}1e%_)sv|     “什么船？”他茫然不知所措的。?8o)zDs,_,k&lB0bJ
8I$o3w3a0X:U|
    “你不是船上下来的海员？”青年肯定的说。 V7]C9sr Ei n){ H1H)}
L|sNi Y;}
    “我？不是啊！”他再度吓了一跳。"ti'} P7PPe7S$u

&}4~8Yh4_ s4PR E,F#z*T     “我——我——我是这个，给你看。”
*OG-M {9_0a2D-Ad
^X&W Eb&w&JZN     他又去掏他的纸头了，隔着我，递给青年人，那边接了过去。“挪威领事馆
C8BHG+ZM r X ，证明你是挪威公民，护照在丹娜丽芙被人偷掉了——啊！这么回事。”
iBPV*i we
w^i9t|U2c     他高兴得很，如释重负拚命点头。
}h{*ODT'c
{(O3A!uD woCb)mt     “那你在这里干吗？”青年又好奇的问他。 x ? d^V%K5C

v iS$C:um     他一指就指着我，满怀希望的说：“向她请求两百块钱，给我渡海过去，到
%iJ JK!a;o1\iTG 了那边，就有钱了。”m9[d/x Y {

L,F` K+CoT-sJ+L-R     我再度被他弄得气噎，粗暴的站了起来，换到前面一张长椅上去。这个人明
:QwUHE"|x8V 明在说谎，一张船票过海是五百块，不是他说的两百。当然，他又跟着坐了过来;I(W-~0}?-N U1HA.M
了。一步都不放松的。r'C#XaI3~

o*s0[c ?9P/{0S4i     “这样好吧？你不肯给我钱，干脆把我藏在你的车子里，偷上船，上了船，$[C e#O1`+|
我爬出来，自己走上岸，不是就过去了吗？”他像发明什么新花样似的又兴奋的
N'w8qR[/M%D%T 在说了。~6S,b'x1AK0q
PW7v^%s
    嬉皮青年听了仰头大笑起来，我被气得太过头，也神经兮兮的笑了，三个人A%{)N \*X#i;s
一起笑，疯子似的。
p4G b;U h;?(s s3^ A-V!`{|]
    “不要再吵了，没有可能的，请你走吧！”e*~7V0L P@.@.v
yZU,f5Wv Uc2s.XE
    我斩钉截铁的沉下了脸，身后嬉皮青年仍在笑，站起来，走了开去，对我做)q5O:nx6r
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。i@ C o-wL!F1D
"?Ak4]Tpb$M:R
    那个陌生人笑容还没有退去，挂在那儿，悲苦的脸慢慢铺满了欲泣的失望。
nz8BbzN “我替你做工，洗车，搬东西，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”几乎哀求到倒下地p&I:M%hS4D A
去了，仍然固执的缠住我。F4x yfWD|(s4d

-BV4z-f2T9`2Nx?     我的忍耐已到了失去控制的边缘，不顾一大厅的人都悄悄的在注视我们这一6L"hu;g;\cHQe
角，站起来再度换了一排椅子。9O"} g3scy+wCY

q,Y*rG.a'[?w[6c     不能给他钱，一毛钱也不给他，这样过分的骚扰实是太可恶了，绝对不帮助
YH%y-K@X _j 他，何况，他是假的。
Z dS0og5]t \R8f
#T{dW`     “我已经流浪了四天了，没吃、没睡，只求你帮帮忙，渡过海，到了丹娜丽trJ;TA*gn'N4z
芙就有钱了，我支持不下去啦，善心的，请你——。”他又跟了上去，在我旁边 M!I W I_ H&Wrt
嗫嚅不停的讲着，好像在哭了。*TL!\:n-IQ^e

-~)z OT \0Q*`     “我是从挪威来度假的，第一次来迦纳利群岛，住在丹娜丽芙的十字港，来?X2~-_Rtp"O
了才三天，一个女人叫我请她喝酒，我就去跟她喝，喝了好多又去跟她过夜，第0h:S'K:T%A@+D],Bk
二天早上，醒过来，躺在一个小旅馆里，身上的护照、钱、自己旅馆的钥匙、外B#Yht%F(Tk9B*yw
套，都不见了……我走回住着的旅馆去，叫他们拿备用钥匙给我开门，我房间里
bOH9E*fSI 面还有支票、衣服，可是旅馆的人说他们旅客太多，不认识我，不肯开，要我渡Va {BqOD n z0\
海来这边挪威领事馆拿了身份证明回去才给开房门，借了我一点钱过海来，后来
U@"YM1^ R\ ，后来，就没钱回去了，一直在码头上流浪……”
9T9sp6j [ N A3~(YOD
    我听他那么说，多少受了些感动，默默的审视着他，想看出他的真伪来。“
h4{(f E Q(A 只要两百块，这么一点钱，就可以渡我过去了，到了那里，开了房门，就有钱了 F&]7R,b+|M-sqb3E
。”:vvz]3Q(I S*p
v@"qn)n(`t
    “你自己领事馆不帮你？”怀疑的问他。
6i` D}4i0q5J(g G +i!l+g~D0C} cUJ
    他死死的摇头，不愿答一个字。M K$CigJ4r

;A8j1K;b,qXyy~     “这几天，只要渡船来了，我就跑上去求，我情愿替船上洗碗，洗甲板，搬/UlI['i
东西，擦玻璃，什么都肯做，只要他们给我免费坐船过去，可是没有人理我，他
5G;l@(bH(C F~ 们不听我的。”他低喊着。“如果你肯帮助我，我一生都会记得你，两百块钱不
E/d$]^ A 是一个大数目，而我的幸福却操在你的手里啊！”
W+jo7GI8N/j6vi
J4X7M:EwSC     “这当然不是大数目，可是，我的朋友，你的困难跟我有什么相干呢？”我
;RLOEu6r.Y 内心挣扎得很厉害，眼看他已经要征服我的同情心了，又眼看他将拿了我的钱，S,n+YVS${'G;m
在背后诅咒我的拖延，又好似听见他暗笑我傻子的声音，这么一想，我竟残酷的
c-|:g;lfl#?2\ 回答了他上面的那句话。“好吧，当然，当然跟你没有关系……好吧……好……
{/dmY5U ”他终于不再向我纠缠了。喃喃低语着，脸上除了疲倦之外，再已没有了忧伤，^!Oa0A'dUW
嘴唇又动了几下，没有发出声音来，他知道，盼望着的收获是落空了。“总是一g,Y@3OPQ
团糟，总是坏运气的啊！” zW9yh2}

U7M)]:\"\ BU9W     他突然又慢慢的抬起头来，恍惚的、　　的微笑起来，慢慢说出这样的句子eql LD`j5q%R.N,N
来，像唱歌，像低泣，又像叹息。
*I ZH8Eh0dl
4`7\c$rK     当然，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震动，惊异的呆望着他，那张悲愁的脸，那个!ahq Te{
表情，终其一生，我都不能够忘记吧！qxM7d5X[!`"@s
@c#ISzO)k
    那时，窗口站着的一个军人突然向我招手，隔着老远，大声喊着：“是二十
,g z6pCU;VG 六号吗？快来吧！”.wB g#fw$Lq

iRf7n*s7O:~*v     我蓦然惊觉，跳了起来，那个流浪汉也惊跳了起来，我匆匆忙忙的往售票窗!F(I.[s_P{r`-c*~
口跑去。 UREum_"Rx GrP

Vl*il f lw(~4\ ~     “等你二十六号好久了。”窗口的小姐埋怨起来。
2H+d9h6D m $q)Vp"Q8Z
    “对不起，我没注意。”+U r*I Y:\P{ Xp$V1LC `

%iv"B&E4x J.c     “哪里？”“丹娜丽芙，现在那班船，带车，牌子是西亚特一二七。”
xN%T Vw a9?n V4P jGcZ:f4@
    售标小姐很快的开了票，向大门的方向努努嘴，说：“去那边付钱，一千五
c.m*LIG1t;MNQ![ 百块。”AI)x r*i |?9?
6f*|md1Q-R
    我不敢回头，往第一个小窗口走去，递进去两张千元大钞。那时我内心挣扎0X-_#W ?#~6O0JqK1Z
得很厉害。我的意念要挣脱自己做出相反的事情来。两百块钱只是一杯汽水，一
,O2xWwrq 个牛肉饼的价钱，只是一双袜子，一管口红的价钱，而我，却在这区区的数目上
vT,f1m\1fPT 坚持自己美名“原则”的东西，不肯对一个可怜人伸出援手。万一，那个流浪的
;JE j l:? z"C5Q| Bw 人说的都是真话，而我眼看他咫尺天涯的流落在这里，不肯帮他渡过海去，我的R9u*Bt}.vp}
良知会平安吗？我今后的日子能无愧的过下去吗？“喂！找钱！”窗内的小姐敲1J*FHI&B N
敲板壁，叫醒了在窗前发愣的我。“快去吧！时间不多了！”她好意的又催了一.~ XE.}:f&`/VF
句。
VT P _{.pqeR
#Z.r WOGw0N     我抓起了船票和找回来的零钱，一甩头，冲了出去，船要开了，不要再犹豫c'm.j;v[.TM#C:SN
这些无聊的事了。4q \@8o n4^SVY4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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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夜来了，虽然远远的高楼灯火依旧，街上只是空无一人，夜间的港口，更是2e;H1Sf"`+s-hT
凄凉。大玻璃窗就在我身后，我刚刚才走出船公司，一直告诉自己，不要回头，
+w{|4}_ 不要去理那一丝丝牵住我心的什么东西，绿灯马上要转亮了，我过街，拿车，开%on1eNU%T1Q
去码头，上船，就要渡到对岸去了。可是我还是回了头，在绿灯转亮，我跨过街
G&wgHd(m#? 的那第一步，我突然回了头。在那个老旧的大厅里，流浪的人好似睡去了一般动 JI2C%XC ]
也不动，垂着眼睑，上身微微向前倾着，双手松松的摊放在膝盖上，目光盯在前
e5@~[n ^4O:t 面的地下，悲苦和忧伤像一个阴影，将他那件水红的衬衫也弄褪了颜色，时间，
i1c^'MQwhT 在他的身上已经永远不会移动了，明天的太阳好似跟这人也不相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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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觉得自己在跑的时候，已经回到大厅里了，正在大步向那个人跑去，踏得:c-csLaD0y \
那么响的步子，都没有使他抬起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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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]F3IW$kPoV     “这个，给你。”我放了五百块钱在他手里，他茫茫然的好似不认识我似的9qCGiY [wx}'Zn
对着我，看看钱，他还是不相信，又看我，又看钱。“去买些热的东西吃吧！”
U/|U8Z.K4T P-|9j^ 温和的对他轻轻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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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你——”他喃喃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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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下次再向人藉口要钱的时候，不要忘了，从大迦纳利岛去丹娜丽芙的船票
q5ZQ3Vs%Jx 是五百块，不是两百。”我诚恳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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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y^O S#a6R6d bVS     “可是，我还有三百在身上啊！”他突然愉快的喊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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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j-K*Acg.Abs2A     “你什么？”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$]*M%I4a)yd-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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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“这不就是了吗？”他又喊着。#V8Lo0k7HG)^7s6W+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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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我匆匆忙忙再度跑了出来，时间已经很紧迫了，不能再回过去想，那个人最5u[{1_i4o5o4a
后说的是不是又是一个谎话，他实在是一个聪明的人，被我指破了他的漏洞，马
Tb5qaM]h U 上说他还有另外三百块在身上。急急的闯进码头，开过船边铺好的跳板，将车子
Si8b/gND#U-s 开进船舱，用三角木顶住轮胎，后座拿出大披风来，这才进了电梯上咖啡室去。
0oo/F;WGs#Wj$v7av 买了牛奶、夹肉面包，小心的托着食物，推了厚重的门，走到外甲板上去。那时
t2H8U:G-M3q1DS ，乘客已经都上来了，船梯下面，只有一个三副穿着深蓝滚金边的制服踱来踱去,q.{2{EBJS
。船上的铃响了，三副做手势，叫人收船梯。那时候，在很远的码头边，一个小
D$qPP]7Eu)N2S 影子，拚命挥着一张船票，喊着，追着，往这边跑过来，我趴在船舷上往下看，HC0~p d8Ld'_)p~0u
要收的船梯又停下来等了。那个人，跑近了，上了梯子，弯着腰，拚命的喘气，
7h&S [.}3SG;M 拚命的咳。当我再度看见那件水红色的衬衫时，惊骇得手里的面包都要掉到水里`cb5Pa
去了，上天饶恕我，这个人竟是真的只要一张船票，我的脸，因为羞愧的缘故，
-x9~:sb%Ib 竟热得发烫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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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他上船来了，上来了，正站在我下一层的甲板上，老天爷，我怎么折磨了一"K8W)L*e{z^3JJ8^0Y
个真正需要帮助的灵魂，这一个晚上，我加给了这个可怜的人多少莫须有的难堪"Hy}6v?)_%S
，而他，没有骗我，跟他说的一色一样——只要两百块钱渡海过去。3[ hp cQR1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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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那个人不经意的抬了抬头，我退了一步，缩进阴影里去，饶恕我吧，我加给4V,bO{Q'C*k
你的苦痛，要收回已是太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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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Mm%OlQ3AG     船乘风破浪的往黑暗的大海里开去，扩音机轻轻的放着一首西班牙歌：“请
t%kVi$yqfO;Z5` 你告诉我——为什么，为什么这世上有那么多寂寞的人啊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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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夜，像一张毯子，温柔的向我覆盖上来。[/color]-g4RXm/F,Ac O'b;Y

e*HsQ(G.^3P [ Last edited by blues on 2005-4-28 at 08:49 ]

纳兰容若 2005-4-27 16:01

爱情发生的如此突然和浪漫，
I)X#V0Wo5c8}$g 象一枚苦涩而甘甜的青果。B5s%J I:@/?&Y

VK$_?D(| D 呵呵，谢谢转来这么好的文章，J/]q_Ej3b
要是能排版好那就更好了。

blues 2005-4-28 08:44

哦,排版?:Y Ya9epB.}n1{
n0mJ8F7Zhe O E%A
我比较懒..笑.我尽量吧.B6M4b~%D ?e\&a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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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Last edited by blues on 2005-4-28 at 08:54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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