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lues 2005-4-29 12:12
末世爱情-----安妮宝贝
[color=Green]世界的末日。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。uL y*L!yI
她转过身去。发现后面空无一人。
n;cUv2p\ E
——题
}p$J
H(?N
T+[EC%f T;F%}
衡山路的香樟花园。混乱逼仄的空间，充溢着烟草辛辣的气味和人声的喧嚣。她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红酒。透明的玻璃杯。清醇的液体像被兑了水的的鲜血。留在喉咙里的感觉是酸涩的。泛滥在胃的底部，却像一簇火焰在烧。F7Y1O;ud*T})n
/\:Zb;S"R
逐渐的，她感觉到自己有点醉。她一再地把脸侧过去，看着大玻璃窗外的夜色。冷清的街道上，停留着很多出租车。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。伸展在雾气中的枝桠是寂寞的。
T#c2x aZ5l i
RT7K${#g9| ]
这是一个模糊的场景。像一个布景。搭得很美，却不见该出场的人。她把脸搁在手臂上。独自微笑。某段时刻里，感觉自己是黑暗剧院里的一个观众。/o2dz.W&B4TK
Z
:SDuEu4Cm
她等着一场戏上演。最后却发现自己看错了时间。只剩下等待。U5EHl3k3F,v
z E1N8B:x*U2X|
午后的冬日阳光很温暖。在拥挤不堪的淮海路上。到处是世纪末焦灼不安的人。表情空洞地疯狂购物。他们混杂在人群里。有时候他走在她的前面，他在后面伸出他的手轻微的示意。她快步跟上去，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他的手心里。肌肤的温度很暖。在穿越过车流纵横的马路后，他放开了她的手。q1zb&^']pS+l|
q
I(]%G8CD c d.R
这一个瞬间。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。
$~;z ^7q XA#c
.g
S U e+J(c
nf
他们看过去是疏离而平淡的。他始终想把她变成一盆养在阳台上的植物。水和阳光。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中。然而她明白寒冷或者渴的含义。于是她憎恨他。她笑着看他。微微仰着脸，天真的表情。常常他们这样彼此不动声色地较量。她知道她是他的对手。!te$]4O'wG3z|k
G{aP R8}7lli
百盛的门口人声鼎沸。搭的临时舞台围满了阳光下百无聊赖的人。一个戴着紫色假发的女人在舞台上大声地推销商品。她看到人群中一对年轻的情人。女孩不是太漂亮。身边的男孩穿着一套拙劣的西装，手里拎着一个大削价的时装袋。
k G+rk#JC
kgmP*N
男孩在人群中俯下脸，轻轻地，温柔地亲吻拥在怀里的女孩。女孩平庸的脸突然像一朵充满了水分的花，旁若无人地盛放开来。
a;w Bzq~ ^5y
9CInc3j Lc%Q2S+w
如魈炀褪鞘澜绲哪┤眨Ｍ芄缓妥畎娜嗽谝黄稹２患堑檬撬运倒Ｊ歉瞿腥恕Ｋ担妥畎娜擞当У阶詈蟮囊豢獭?br>{ [&LbR&k6w
在12月31日的清晨，她起来上网。看到一个人在论坛里贴的帖子。那个人说，醒来发现，躺在身边的女人，其实根本就不爱她。在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凌晨。那个帖子她瞟了一眼就把它关掉了。心里突然很寒冷。
Z `/YDj n(w0s^
%[4k
e%B3T ER7^
阳光下那两张亲吻着的脸。像一个流着血的伤疤。印在告别的时刻里。
kU0s
Y C"E
QjJ z H Q| ~5cx
不要逼我离开你。她说。她微笑着看他。每次当她认真的时候，她都会习惯性地给自己一个放松的状态。好像一个能随时开始的游戏。她不需要准备。
4la%L&J9o
.]U!D)m6q.L4b$ndA
他转过脸看她。这个英俊的男人。脸上可以随时转换柔情或者冷酷的表情。
!jR O
y.H9A
_*{
1P@uAWxW7R
她看着他。她不怕他。阳光照射在眼睛里，有些刺痛。低下头的时候，她感觉到晕眩中温暖的眼泪。她屏住呼吸，不让它流下来。 n1S VXLB0[:U
M
+h^3dv'_R.^h
酒吧里都是陌生的脸。
a ?5vAN8SK
S.j$p%p+ie
她喝了一点红酒。f|*[!_7H e+}
BVg\
s9y+vs
在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夜里。她轻轻地把自己的辫子解开来，闻着洗后还没干透的发丝散发出凛冽的清香。这个夜里，她和身边任何一个女子一样。衣锦夜行。抹着闪亮的银粉和唇膏。除了爱情。9ID-Mgn|)YD
{Qfo,O;D:P By
她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。女孩说，你相信有真爱吗。她说，她相信。:iH?*NT7G8kir8^
/X(p/t gO$z
不相信爱情。却相信世界的某一处有一个人。一直等在那里。只是不知道会何时何地出现。总是快乐而孤独地等着他。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了一生。
/y U)k I!uT
f#vWFU:r+B
说了很多话。在一个陌生人面前。似乎是醉了。每一个人都以为她会是一个沉溺于抽烟喝酒的女子。可是她不是。她的外表异常的素。是纯白的。
f2G n T [
.\ vm%w$ll kF+}
她对女孩说，唯一的一次是在西安。喝醉了。走在大街上。感觉灵魂里一半的清醒和一半的麻醉。像一条鱼。游离在陌生拥挤的人群里。突然感觉到自己在笑。声音慵懒。表情娇憨。酒精能使一个女人变得简单和天真。只是，渗透在身体里的温暖会逐渐得变得寒冷。-e^;v Y}/~S2@O8_"`,S
Qv6S1pwL,IG(A
她看着自己的微笑。她能够随时流下眼泪来。{%u d9^%N/V
G3n/zU D$H.u)cAh
最后一夜你想做些什么。M(nWk0] H4n9^N"zn
!TaT+a mL%x
想和一个陌生人相爱。狠狠地爱。然后告别。
(kBD.N/_8oB$m}
/~9E av%rX Y4a2m
女孩笑。她也笑。混乱喧闹的酒吧。阴暗中的脸。象一朵一朵的花，突然之间褪色枯萎。她看着行走在灯光中的女子。她们有漆黑的头发，妩媚的容颜。即使是寒冷的冬天，也穿着无袖的紧身毛衣和刺绣的短裙。裸露的手臂和腿。洁白的肌肤闪烁光泽。一朵一朵的花。如果没有爱情。盛开和枯萎会是如此寂寞。
B.dy/R#U){
(C{ q [6P6d+s0r-[
来不及了。&J:q7LzBh(u{ gI
Q.Qw@ y A8cG7l
等他。他一直没有来。找他。不知道何去何从。想他。似乎已经遗忘。回头看他。他已经不见。-gQ R6@6h)@
6Z)LF"Mf:i t
或者你全部听我的。或者我全部听你的。这是两个人之间相处的唯一原则。
^"~~a]7|
B/i
]fP F\+S#F'V_)P3_3d
她听到过他在别人前面，发表的言论。他想让她变成一个低眉顺目的女孩。却忘记她在漂泊路途中坚持的桀骜和流离。他们不清楚彼此是否相爱。在黑暗中掌握在手里的，只有肌肤的温度。
'^$c8S*a@(R9g7U
F#QH1qR
很多时候，她都是一个柔顺的没有怨言的人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寂寞或者寒冷，但是不会轻易言语。除了偶尔。偶尔她是个容易陷入情绪的沉沦的人。她会使他感觉无措。
qI M&W tC
ClJ!f y.p(m
他的心已经死了。他说。当他想爱一个人的时候，他可以爱。如果不想爱，他就可以不爱。换言之，他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。也就是其实他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。这是一个水龙头。可以随时地开。随时地关。!Jf6W M/b^1V
? ]:H9Y ?5`#w ?w
她听到一个朋友问他，那有没有人可以让你感觉到水龙头的失控呢。他在抽烟。他沉默了一下。然后轻轻地摇头。
tVw8F`7c
[
y qm b;ZPS
这样英俊的一个男人。却有一颗死掉的心。他是和她如此相似的一个人。h7`&k%w+U y"[m M
g@D~e FG
两个死心的人，在一起希望彼此能够取暖。却因为彼此的寒冷。只感觉到越来越冷。她在这个无声的瞬间，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声音。8] a7r7QW#W.|
*EK'c]WWG
那个夜晚他们争执。没有彼此指责。只是在强硬和沉默中抗衡。她不想和他说话。她说，她要开电脑。他不同意。他踢翻她的椅子。他说，我不许你上网。
${ u'q`\i'X0~
\
Rl8aWfr@!o
我们把话谈清楚。她不肯和他对话。她固执的时候会非常任性。她只是轻声重复，我不想和你说话。脸上甚至还有淡淡的微笑。
5R _vUfT9R d
]"H a TF/JD
她知道她只要像平时一样柔顺，一切就都会过去。甚至她清楚，他只是想让她屈服。他并不想伤害她。但是她把自己疼痛的心防卫了起来。她坐在冰冷的地上。(])X W$LF
7@1A P6O*H
D+[bkd
看着他。然后她站起来，穿上了大衣。她说，那我出去好了。
K5Q$~_ d y
;X? o-T#_
他光着脚从床上跳起来。冬天的深夜，已经过了12点。她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，却想独自离开。他拦住她。她推开。然后他把她抱进房间里。她又跑出去。这个不知道屈服的女孩突然开始倔强得让人愤怒。他是个被女人宠坏的男人，没有什么耐心。他抓起她的衣服和行李，砸向她。你滚，滚得远远的，永远都不要回来。
8l d-J2nD{3|
.y.a`-H9mV@"F P
在他的失控和崩溃中，她像一只动物一样，逃到了门外。黑暗的楼梯上有仓促的足音。然后在寒冷的冬夜中消失。
b(H2j D"od
0mj6j&M _3K
s'A*B
Bc
她来到这个城市。他们开始同居生活的第一个夜里。她对他一无所知。这个空茫的城市。世纪末漂泊途中停靠的最后一个角落。她奢望过一些温暖。也预知感情只是彼此寂寞的一个安慰。却在爱情的暗淡和残缺中，感觉到它无处可逃的寒冷。 C4H2E?'S7r G
mEC:A$TF-iivW
有时候他会天真温情像个孩子。她了解他的过往，所以能接受他的黑暗和冷漠。&\p6[;uV?*r#uc8X
$Od ^#^/XI;W
她能接受他随时离去的结局。就好像她对自己是否会随时地离开，同样也没有任何诺言。有时候她抚摸他的头发和脸。她想他们是否能够彼此温暖一些。可是，她又清楚，老得快的心会如此自私。他们在彼此控制对这份感情的投入。)G_5t C#ej7e;K+E
-{ eUlZ5} r
W
她在空荡荡的黑暗的马路上狂奔。凌晨快两点的时候。这个城市是空的。她在寒冷的风中流下泪来。温暖的眼泪在脸上是刺痛的。"m
X s\!G RH\U
*~5[,J)`.I'_|^
在肮脏的空荡荡的火车站里，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。等到天亮，她想她可以买一张车票，离开上海。去任何一个可以去的城市。她一直在路上。她不介意再次地流浪。也没有任何恐惧。本身就是双手空空的人。随时都能放掉一切。`M8E6P U fGn
.PKr l+@'f;h|`[n&f
候车大厅空气污浊，灯光刺眼。一些衣着褴褛的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。地上都是垃圾。她感觉到胃里的疼痛。她把手撑在那里抵着痛。突然她想起一些记忆深处的语言。一个男人对她说，他在梦中看到她离去的路。他醒过来的时候心里钝痛。如果没有你。如果没有你。但是她依然离开了他。她注定要自己一无所有。但是这样的记忆是否是温暖的。甚至能安慰这一刻的病痛和狼狈。b/B#t1j"jc/wfh
5b-R5a5}
LQ[
她没有丝毫对他的期望和等待。也没有留恋。离开他就会像到他的身边，一样的轻易。好像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她。她也从来没有属于过他。他们只是彼此路过。
'` f/WM E.I
pr1e$k p6}
K6r8|
车站的显示牌里显示出的日期是12月31日3点45分。
)H"rC%r#] q
i5k;M`8k1w9W h
世纪末的最后一天。她的昏昏欲睡中的脑子里，只有一些模糊的词汇。告别。'lN5G(@ h H
x!hlxkFkP
流浪。爱情。贫穷。
!C6I4kRr5W L!O;V
`/X1A
oRV6T5[
他出现在候车室的时候，看到她蜷缩着躺在冰凉的木椅子上。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。
1QU.hA+f+y2}|.^
"q'zqzo P
还有拆开的零散的饼干和止痛的药片。这个脸色苍白，头发凌乱的女孩，平静地看着他走到她的身边。她已经平息下来。看过去疲倦而脆弱。眼睛里有逆来顺受的柔驯。象深深的黑暗的海面。淹没了所有的动乱。
kW%EM)d H3x {
#[.D8y3Y\"Aa
他没有伸手抚摸她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。他说，你想到哪里去。她摇摇头。i:m7^&B/C{
aFJ
t P9pQ |wm
她微笑着。花朵一样枯萎的笑容。然后他把她横抱了起来。你必须给我诺言。他低低地说。再逃离，就又是一千年。#E,z wC@ q$w#Y `
%id1dfw'{
下午的时候，他们出现在淮海路。他带她出来吃饭，逛街，看电影。他不清楚自己的心情。$U[_2W3`\%H:XTn
x9[,k8_ R qbZ\0e7Jf
只是觉得着个女孩的灵魂中承担着很多东西。她使他有不安的感觉。阳光下，这个穿着灰色毛衣，黑色粗布裤，常常沉默不语的女子。从不对他说，她爱他。也不需要他对她说，他爱她。却希望一些些温暖。诺言也好。往事也好。能够逃过世界末日的寂寞。
`rpn+PLI
#oS'rj)hu$Q
晚上她对他说，她想独自出去。他说，我可以陪你。她微笑。这样的夜晚，我们都应该找个最爱的人来陪伴。或者寂寞也好。M;S`&~%d[#[
f-D#i|&gV(q?
和陌生的女孩在酒吧里喝完最后一口红酒。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鱼。可以遗忘爱情和等待的鱼。她说，新年快乐。她俯过脸去，亲吻女孩的头发。女孩说，等会去外滩听钟声吗。那里会有很多人。也许还会有烟火。她说，不去。生活始终在继续。灵魂的漂泊永远无法停止。一千年的寂寞还是一样。rE5E:kK0N5y
S h:JI-c~
她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。她躺倒在上面的时候，感觉到自己真的是醉了。疾驶的车子带着她穿越霓虹和夜色中的城市。她把这个城市称之为石头森林。而她是一株开着苍白花朵的植物，无法找到潮湿的泥土。她斜靠在后车椅上。一幢幢伫立在夜空中的大厦倾斜着歪倒。 l+u&A
g*H,T3?u.W.~;g
s+H1oog O$Jl{
世界毁灭是否会在一瞬间。她想。生命只是一场幻觉。
4W6s h"FC.D.ox
5K:`'C$E {@e
车子无法开进外滩。她在寒夜的冷风里行走。四周是喧嚣的陌生的人群。混乱而快乐的。 B4b d!g-C%xm h;I
3z v K
?,Wn1Y Ho&ZW
华丽的建筑流光溢采。她已经醉得无力自拔。%s3Bb,y[ hbK
!]9?(J"sC(b
她想亲吻一个相爱的男人。想紧紧地拥抱他。告诉他她爱他。她在苍凉的路途中流浪了一千年。追寻着他隐约的诺言。她艰难地拨开人堆挤向前面。她听到了新年的钟声响起。
%Z [)X8[%tSY#p
E Dj0O x
还有人群的欢呼。夜空中爆满艳丽灿烂的烟花。刹那间，黑暗沉寂的夜空，获得了新生。 G0{Z#m6u9uhh s
C(L,EO0} q2u-`5m5[6K
世界的末日。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。
!H {)P-I+s7ya+Z2w#b
Dn+Z\H#U_"s
她转过身去。发现后面空无一人。[/color]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