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蕴 2005-7-12 23:01
抵达之远(小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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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叶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细嫩的声音,在不远处响着。天空暗下来,渐渐地,只剩下声音。妹妹兴奋地说,又一张树叶掉了。她习惯将一根手指头含在嘴里,这让她的语言总显出支离破碎。水扣的目光漫过暗淡的病房,虚虚的,落不到实处。黄昏的阴影里,妹妹象一根木头那么戳着,前倾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。她越来越胖了,胖得连手连脸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妇女。水扣身体里最尖利的疼,从骨头深处向外面钻出,然后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。J0Y/\.i u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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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是容易的。它的过程,似乎接近于一张树叶的凋零。}[9DD*d Z,e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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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昨天,临床那个高个子男人在一声尖锐的喊叫里终结了生命。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因为清脆,那个名字突兀地留了下来,在水扣的感觉里无所不在。水扣敢肯定,那是高个子心底里最隐密最顽固的名字。高个子的妻子一直从容地站在门口,很耐心地躲避着高个子吐出最后一口气。这里有一种说法,受了死人临终的气,会折寿。高个子已经拖了三年,这个世上没有一件事是经得起拖的,包括痛苦。包括情绪。当然也包括感情。寿衣也可能是三年前的,折痕明白,从一只旧袋子里匆匆倒出,上衣七件下衣九件,一堆人忙作一团。然后才是哭,传染似的,一浪高过一浪。又一下子歇住。高个子刚及中年,只是死后的面容完全是一个老人了。好象就是在死后的那么一瞬间变老的。没有一点过渡。水扣很认真地看了一眼。自从得病之后,水扣就变成一个认真的人,心头放不过一点细节。G[:~5f4hG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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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远的夏天以及更近的秋天,水扣经常听到高个子说,我要抱着女人死去。疾病让高个子变得放松和无所顾忌,这个当年省篮球队友似乎是个风流人物,尽管他拥有的故事在水扣听来多少有虚构和表演的意思。他穿一件今年秋天云城最流行的咖啡色宽松毛衣,树着嫩黄色衬衣的领头,那模样,依然可以找得到一个男人的自信。高个子热衷于穿新衣服,这一点与女人有些相象,也是他区别其他病人和男人的地方。水扣说,你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。高个子猛烈地笑起来,将消瘦的脸涨成一片桃红。他犹豫了片刻,说,我发现你妻子很会穿衣服。那套蓝色绣花中式衫只有她才穿得出味道。女人的味道是最要紧的。我一直都喜欢有味道的女人。水扣在心里暗笑了一下。高个子的确对女人和衣服焕发着一种接近弱智的热情,这种本能,让他显出了真实。也许高个子是用这样一种沉溺消解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。n3|*G{?.Ns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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妻子木荷是个容貌普通的女人,即便是穿着蓝色绣花中式衫,也同样容貌普通。不过就是一个城里的女人,有着城里女人的自信与自恋。水扣很有些不以为然。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,说,你看人的目光太宽容了。我可是到死才明白,这个世上最狠的人是女人和医生。他们什么都下得了手。高个子象孩子般紧张起来,直楞楞地看着水扣。水扣说,你不相信吗。高个子表情严肃地说,我从来都不这么想。这么想太没意思了。4Y6P&j$S(|F'[4\+SB;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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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一下子坐在高个子的那张床上。她好像已经将刚刚发生过的事完全忘记了。床上只剩下一本黑色的书。书是《圣经》。几个月前,一个水扣曾经喜欢过的女人送的。水扣当作女人的面,送给了高个子。他需要很多东西,比如钱,比如一次有实质意义的安慰。再细小的,比如替他洗一把脸,或者为他烧一碗热腾腾的面条。只是,他不再需要书。尤其是现在。水扣觉得,有知识的女人都过于自以为是,她们往往对生活缺乏直觉以及更为本质的洞察。当然,这更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敏感与绝望。他已经不能够相信任何一种拯救。*k,DJ%_V'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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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被高个子读得很旧,有几页就要掉下来的样子。还有几页卷了毛边。水扣还是第一次发现,一本书可以怎么快地面目全非。象人。象人的一生。存在和消失都毫无道理。妹妹说,你要吗。水扣说,我要不动了。妹妹说,扔了吗。水扣说,扔了。妹妹走到窗前,一下子将书扔了下去。她的动作很大,整个人也快跟出来了。她做什么事都动作很大。不想后果。也没有什么后果是妹妹可以想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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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也好。没有比做一个简单的人更好的了。水扣想起木荷的话。她说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复杂了。水扣自己明白,他不能够打开内心,是因为害怕。他对这个世界有着本能的拒绝。而且他还以为,倾诉只是女人的事。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去承担和忍受。许多事情,说或者不说,都是一样的。说到底,谁也帮不了谁什么。更多的人,对别人的故事只抱着本能的好奇,那里头,是不会有一点同情的。打开自己也就等于出卖了自己。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壳里,那是他多年来坚持的一个姿势。象他这样的人,有很多的东西其实是别无选择的。7jJd3zA1qiR$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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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扣让妹妹把辫子梳一下,妹妹撅着嘴,有些不情愿。水扣说,女孩子,不打扮,没人要看的。妹妹就笑嘻嘻地说,看我的人太多了。所有的人。男的,女的。好像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。水扣的身子,动了动,马上松软了下来。那些暧昧的眼神,总是象刺一样戳进他的心里,让他时刻不安着,并且,生出许多的仇恨。尽管水扣明白,这样的仇恨没有多少来由。但只要他爱着妹妹,那恨就是注定的。水扣之所以能容忍高个子,甚至表达了某种友好,只有一个理由,那是因为高个子没有把妹妹当作另类。高个子说是简单的或者说是善良的倒不如说是聪明的,他看到了水扣内心最隐密的情结。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走近或走远,往往会来自一件很细小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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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甚至少年,妹妹辫子上头都打着蝴蝶结。水扣记得,蝴蝶结是紫的。那是母亲最喜欢的颜色。一些清晨,母亲用一盆放了草籽的水将白细纱染成浓郁的深紫,她斜着影子,轻轻地吹气,很快地,一群快乐的紫蝴蝶在她手掌里翩翩舞蹈。母亲临死的时候对水扣说,妹妹的辫子,记得要打上蝴蝶结。妹妹那年十二岁,此后,她再也没有长大。她停留在自己十二岁的世界里。那是一个和世俗隔膜着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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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扣想了一会儿,想出了一些泪水。这个世上唯一能够让他在她面前放声痛哭的女人已经离去。那是母亲。除了母亲,他不会也不想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哭泣。妹妹楞了一下,走过来。她说,你又想事了。水扣很软弱地说,我没什么可想的了。水扣让妹妹蹲下来,用手指挑开头路,开始为她打辫子。他做的很熟练。那是多年练习的结果。因为妹妹,水扣始终都是一个内敛而温和的人。